文章荐语:
在2020年的这场对话中,18岁的定慧以超越年龄的清醒与坦诚,向我们展开了一幅非典型教育的生命图景。
五年级离开校园的他,用八年时间在家庭与社会的夹缝中开辟出一条独特的学习之路——没有教室的围墙,却有更辽阔的求知天地;没有标准化的课程表,却生长出直面生命本质的勇气。
如今已是2025年,22岁的定慧,出国、做项目、手工巧克力创业……他像一株野蛮生长的植物,用实践重新定义「教育」的边界;四处闯荡,生根发芽,如他的公众号签名一般“ 自由自尊的行走在这个星球之上”。
这篇万字的深度访谈,不仅是一个少年的成长史诗,更是叩问教育本质的鲜活样本。
透过定慧的故事,你会看见:真正的教育革命,或许正发生在那些敢于跳出框架的灵魂里。如春节上映的电影《哪吒》一般,“若前方五路,我就踏出一条路;若天地不容,我就扭转这乾坤。”
——探索自己,成为自己,这条路,永远都不晚。
全文约一万三千字,预计阅读时间30分钟
| 少 | 年 | 发 | 声 |
孩子们倾吐的树洞
每期对话一个孩子
他们是教育的主体却是教育议题的缺席者所以“少年发声”,邀请少年发声
我花了最长的篇幅来呈现定慧的成长历程,因为他很特别,5年级离开学校,之后8年在家学习。
2019年,他创办了一家中国自学生联盟,取名叫“自由学社”,口号是“学校没有围墙,学习生而自由”。
这个18岁的男生是“少年发声”的第14位发声者。
定慧是陕西人,在广州实习,这次来上海是自费参加一个疗愈按摩的工作坊。
他生长枝桠的能力极强,在上海没几天,就结识了不少新朋友,包括我,还拿到了三个工作机会。
做定慧的专访十分省力,每个问题抛过去,都能条分缕析地还回来。想必他是花了大把的时间在复盘过往,更可贵的是,他也在推动改变的发生。
他的装扮,能在人群里一眼能认出,一袭米色的大棉袍,背着过肩的旅行包,插着一柄黑色长伞,酷似《倩女幽魂》里的宁采臣。
他的所有家当都在背上,每晚住几十块钱的青年旅舍,来去如风,无穷可能……
定慧/男生/18岁/陕西
1
陈瑜:你在家学习8年,在自学生群体里是不是算比较长的?
定慧:是的,我5年级的时候,是我爸主动把我留在家里的。
陈瑜:他不认同现在的教育?
定慧:如果说得再本质一些,我们家是一个修行家庭。我父亲对我的观察是,我在学校正一点一点丢掉自己的灵气,我的意识越来越追求来自他人的认可,所以他会看见我有很多的行为都在哗众取宠,而这样发展下去可能的结果,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那时候因为搬家要转学,但转学费要10万块钱,掏不起,就借这个机会,把我留在家里。
陈瑜:你自己怎么想?
定慧:对学校的感觉一般般吧,算不上喜欢,当时也做班干部,成绩中上,有一群同学可以玩,课间聊聊游戏。
虽然要离开集体跟大家say goodbye,我也是很难过的,但是我当时想,在家可以多打打游戏,就觉得好像也ok。
总之,我是接受这个选择的。
陈瑜:在家学习,你每一天是怎么安排的?
定慧:一开始也是眉毛胡子一把抓,其实我父亲他也没有想好。可能当时国学比较热,就让我读经,然后又发现了自然英语学习法,就让我去学英语,缺少一个更加长远的计划和目标。
我现在回看的话,第一,这个学习过程的质量没法保证。我读经,心有没有在这里?我做一道数学题,是不是专注?我看动画片学英语,有没有主动去内化并且进行自我表达?……这些都没有。
第二,缺少一个结果的反馈。当时每天看一个小时的英语,但用这样一个时间长度作为衡量指标,会缺少反馈与结果的衡量告诉我怎样进一步调整和迭代,也无法通过刻意练习的方式去提高成绩。
再有,到底什么学习内容重要?这个说不清。比如说我高一列学习计划,将我认为重要的东西列了一大张白纸,包括阅读、写作、运动、看电影,还有学校的课程,总之排满了,但在这里面,我该选择什么?
陈瑜:照你这么说,最初在家学习,还是碰到一些问题的。
定慧:是的。不过到了6年级开始,我开始在学校中保留学籍,每学期回学校参加考试。
现在看来,相比完全的自由发展,这个选择会更明智,因为考试是一个外界的督促和衡量标准,它能够给你一个反馈,告诉你,你做得怎么样。
刚开始成绩还非常不错,但并没有持续很久,小升初就考得一塌糊涂。
到初中,有一段时间成绩越来越掉、越来越掉,一直掉到差不多要考上不高中。
然后开始自我整合,把中考作为目标,再一点点突破上来。
陈瑜:在这个过程中,是你爸爸教你,还是主要靠自学?
定慧:我爸一开始会教我数学,也会督促我学英语,其他的科目,文科、物理、化学都靠自学,直到中考前半年,才到线下参加了培训班。
之前网课有看一点点,但也不多,都是自己学的。
陈瑜:你也会每天给自己布置一些作业吗?
定慧:初中时候就有了。可能现在看起来,我的学习方法还不够完善,比如某门学科学几个小时,或者把某一个单元推进多少页,是过关式的学习方法,但有可能更好的方法是改错题。
陈瑜:你给自己制定课程表吗?
定慧:从初中开始,会制定阶段性的目标。
备考的时候,可能这个月专门推进化学,后面的时间去学历史。我记得当时我在百度百科上从一个词条跳到另外一个词条,去扩展阅读很多的知识。
如果一个阶段的主要目标是提升自己的思维,那么这段时间我就会做一些思维训练题,以课题为导向,全部投入进去。比如分析一个案件,人物的心理是怎样的?需求点是什么?一道题我做一周,写出自己的基本思考,然后再去听听父亲和老师的意见。
高中有一段时间,我参加了一个大学生的素食社团联盟,有2-3个月,我全情投入搞联盟的一场线下夏令营。
后来,有6个月在准备会考。会考结束以后,又有一段时间全力投入学英语,再到后来,全心投入创办自由学社。
每一个阶段,根据任务的不同,我的学习方式和时间安排都会不同。
陈瑜:总体来说,你每天大约会在学习这件事情上投入多少时间?
定慧:在备战会考的过程中,我算了一下,大概每天5个小时专注投入在课程学习上,最多8个小时,但天哪,这其实不是很长的时间。
陈瑜:对啊,跟在校生比起来,好短的。而且这是你备考的投入时间,平时可能更少。
定慧:是。
陈瑜:那你更多时间在干嘛呢?
定慧:比如运动,初中有一段时间,我父亲经过一系列的强制,让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下午跑10公里去打太极拳,打两个小时,再跑10公里回家。
我后来还拿了全区田径比赛1500米第一名。
我家搬家后,离秦岭山脉比较近,我就经常跑山备战运动会,跑到山上一个水库,14公里,挺贴近自然的。
除了运动,还有读书、探索,还会在网上看很多东西,比如我在得到APP上的学习时长,已经超过1000个小时。
陈瑜:你后来高中会考成绩好吗?
定慧:是全A。
陈瑜:哇,人家拼命刷题,也不一定能考全A。
定慧:我觉得主要是我在初中的时候,开始自我负责吧。
初中有一两年,爸妈一上班,我就去打游戏。全年级480人,我排350-400名。那个时候,可能就有些愧疚。
然后我用初三一年的时间翻盘,把中考当作目标,运用我的一切资源和手段,自驱动地去把这个目标搞定。
中考前的一次考试,我考了全年级前50,最后,考上了我们地区排名第二的高中,当时真是一匹黑马。
当然,进入这种自我负责的状态,需要一些条件,比如说,父母的放手,有一个自由的空间,你可以去探索。
有些自学生的家长给很强的框架和限制,他可能会更加困难一些。
2
陈瑜:和其他自学生相比,你的整体状态是属于比较好的,还是说大家通常就这样?
定慧:属于比较好的,可能跟我的身心能量比较有关系。回想起来,好像我很多时候一直在奋斗。
如果身心能量是一块电池,我最近一年,可能平均大概在75-80分以上,电量处于比较饱和状态。有些小伙伴他们会稍微低一些,没有那么多冲劲去干很多的事情。
另外一个因素,有些小伙伴的家庭状况会更加封闭,资源更加欠缺。
我的资源和开放度,还真的相对来说比较好。比如说我想学一些在线课程,我爸妈是愿意掏钱的;我想去参加夏令营,他们也尽可能去支持。
也有些小伙伴做得比我好,最好的情况是他们觉得学校进度太慢了,在家上online high school,美国高中在线课程,然后直接拿美国的高中文凭。像斯坦福就有这样的项目,我一个朋友的朋友,每天半夜爬起来上课。
还有英国那边的A-level,可以替代高中文凭,我的一个朋友没有初中和高中文凭,他打算用A-level的考试成绩去申请大学。
在我看来,在学业方面他们会做得更加好一些。
绝大部分自学生的状态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如果是比较安静的女生,可能会学习比较专注,学习时间比较多;如果是一些男生的话,会有各种各样的情况吧。
陈瑜:目前中国自学生群体,大致是什么样的组成?
定慧:有抑郁症的孩子脱离学校的;有宗教背景家庭的孩子;有父母在教育上有自己的追求;有准备留学的孩子,他们不参加学校课程,直接考托福、雅思;还有个别高三生和初三生,他们考试前半年在家上学,这群伙伴现在我身边越来越多;还有自考大学文凭。
陈瑜:以你8年自学生的经历来看,你觉得在家自学,最大的难点和挑战是什么?
定慧:第一个挑战,是你跟父母的关系。
你在家里有更多的时间和父母待在一起,家庭问题会暴露得更加充分。而且当你和父母有一些矛盾和冲突,或者说你有一些学习或心理的问题时,你会缺少同伴去聆听和支持。
就像我的父母他们就不怎么懂得,或说今天也不懂得如何处理我的抑郁情绪,当我有抑郁情绪出来的时候,他们就束手无策,也不管,其实这很典型。
而且在我看来,一多半的自学生会和父母有肢体冲突。我过去一两年,还被我父亲捶倒地上。自由学社的其他伙伴也有类似的经历,甚至长期遭受来自家长的PUA中。相比我的父母还算比较好沟通的。
第二大挑战,是抑郁情绪。
可能有一部分学生,他们是因为在学校感到抑郁才选择自学的,但在家以后,这样的问题依然要面对。
也有一部分同学,他们自己状态很稳,父母也更加懂得心理这一块,或者说他们选择了一种比较自由的生活方式。
我有一个伙伴,他的父母在他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卖掉房、卖掉车,买了一艘帆船自助漂。他们现在的目标是筹到足够的钱,买一个飞艇,在飞艇上办一所学校。像他这种,就好像不存在这样的问题。
但如果说你一个人自学,没有那么多伙伴交流的机会,身心和意识的空间也没有被课业所裹挟、所占满,你的抑郁情绪可能会被更加真实地呈现出来,你会有更深刻的体验。
当然可能我走出那一段过程以后,这反而成为了我的一个天赋和特长,因为在没有人支持到我的时候,我开始探索心理学,包括遇到一些老师引导我去关注我自身的感受,在心理学这条路上越走越深。
陈瑜:你抑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状态?
定慧:我感觉我还好,我既没有很深的抑郁,但是我又尝到了那种味道。
有时会很暴躁,比如说我会面目狰狞,最严重的会去捶打家具、拿头撞墙等等,包括生气的时候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排出去,整个人紧绷起来。
更加平稳一些的状况,比如被我爸的一句话,打入了一个冰窖。
陈瑜:他说什么会把你打入冰窖?
定慧:那种比较打击性、否定性或者说评判性的语句。可能在他看来,我的一些探索和尝试都是不值得一提,或者说都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在这种情况下,你就进入了一种灰色的空间,那样一种抑郁情绪就萦绕在你的心神之中,可能你会想很多,很难受。
这种状态会持续1-3天,有没有更久忘记了,总之会有这么一段黑色的隧道。
但好像有那么一刻,忽然就走出来了,这种状态就离开了。
陈瑜:你最早出现抑郁情绪,是什么时候?
定慧:初二、初三。
陈瑜:那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定慧:天哪,我都忘记了,有的时候是莫名的,有的时候会有原因。
陈瑜:什么样的情况会使得你和父母有肢体冲突?
定慧:我和父亲爆发冲突,基本上是他认为我在撼动和质疑他的权威,然后双方就开始了一种对峙。
有一个很经典的博弈场景,两个人开着车互相对撞,看谁先拐弯,如果不拐弯的话,就撞在一起。
我就是那种硬头,一定要跟他撞,最后我们就撞在一起,直到他把我撞倒。
陈瑜:你会还击吗?
定慧:会,但好像经常还不过。
到后来有一次,我就释然了,你打就打吧,反正我不服,他打我也打不了多疼,所以我就站在那里,或蹲在地上,在那个时候,我感觉好像超脱一点。
陈瑜: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定慧:可能我年纪稍微小一点的时候,我会很愤怒,我会要跟他碰,但真正被打时候的感觉……打个比方,当一头狮子扑向一头羚羊,把它咬住,羚羊会进入一种僵死的状态,它可能没有那么多的感受,也没有那么多的痛苦,就这样死掉了。
但是那些创伤的经验,那种强烈的情绪,它以另外一种方式存储在身体里面,我认为是有这种情况的。
陈瑜:存储在身体里,变成自我攻击,可能会演变成抑郁情绪。
定慧:对。我是直到最近脱离家庭,有了自己的经济来源以后,再翻出一些旧账,跟我父母发火。
我跟另外一个朋友聊,他说他也这样干,至少让他们知道,我之前就有这个需求,你们这边没有做好。可能这样一个真实的反馈,包括一些旧的情绪的重新表露,是他们一个成长的机会。
陈瑜:怎么翻旧账?打电话回去把爸妈骂一顿?
定慧:我跟我妈上次打电话,我问当时我有抑郁情绪时,他们的态度和处理方式,然后问着问着,我的情绪就爆发了。
最近我知道我妈为了学投资,花了一万块钱去参加一个投资训练营,我会想说,“你有那么多精力和那么多钱去学这样一个投资,在我当时出现抑郁情绪的时候,为什么你不去学习一下该怎样更好地支持到我?!”
陈瑜:他们怎么回复你?
定慧:可能我比较期待他们的回应方式是,我的情绪他们能承接住,他们能聆听,然后他们能告诉我,他们听到了什么,他们看见了什么,他们感受到了什么。
但其实我收到的回应是,有时候我妈会感觉自己受到指责,他们有自己的需求和困难之处,所以在我一开始情绪爆发的时候,我们都很难受。
因为我是做好准备去将我的东西都沟通出来的,所以我也不怕这样的情绪爆发。爆发之后,我还会将我真实的内在需求、我为什么会爆发、以及在这个过程中的感受,全部用文字写出来告诉他们。
所以经过一段时间的沟通,彼此会更加理解一些。
陈瑜:这个处理的方式很棒!
你刚才说,自学生主要的挑战,一个是和父母的关系,一个是抑郁情绪,其他还有什么?
定慧:其他的话都还好,只要你足够的主动,足够的聪明,都能搞定。
比如说自习环境,在家可能学习环境不是特别好,你可以找自习室或者图书馆;还有学习方法、学习资源,可以去知乎、去B站、去关注一些高质量的公众号,包括看一些书籍。
我研究这个很多年了,现在在社区内部搞经验输出,我希望能整理出资料包。
还有跟学校的关系、跟社会的关系,比如说你是否要保留学籍?要不要出国?要不要拜一个师傅学一门手艺?……这也是一个自学生要面临的跟未来发展有关的议题。
陈瑜:你认为什么样的孩子适合当自学生?
定慧:要看情况,比如说如果一个孩子在学校已经抑郁成疾,他可能自学会比在校好一些。学校对他来说,可能只有三四十分,在家读书做到四五十分以上,那已经有改善了。他休息一两年之后,也许还能再回到学校。
如果说要达到八九十分的话,那家庭经济要稍微丰厚一些,父母要开明,有资源,能给你推荐一些导师,你能获得很多学习和交流的机会……我觉得这可能是最适合一个自学生的成长方式:与整个社会进行直接的接轨,然后找到自己的成长方向。
最好你也是比较有内动力,然后比较聪明。
如果说学校限制你的学习地点、学习时间、学习内容,那么自学的话,它就是更加人性化和更加多元化的方式。
这样一个开放性,你是否有足够的能力抓得住?如果抓得住的话,就是祝福;抓不住的话,就是一个消耗。
3
陈瑜:这一路除了父母之外,你还接触到一些什么样的人,对你有比较大的影响?
定慧:我父亲在我初中的时候,把我送到一些体制外的教育活动当中,不管是夏令营还是体验营。
让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是,我初二升初三的暑假,去云南参加一个创新学校的夏令营,在老师那里,我真实的需求能够得到回应,能被看见,能被倾听。在当时对于我来说,就像甘露一样。
可能在我父亲看来,他认为我一个比较好的状态,是成为一个好的修行者,专注精进内在。如果要走世俗的道路,最好成为一个硕士,获得大学这个平台的加持。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那里的老师能支持到我,同时给我一些引导,如果我想在这个社会上获得自己的成功,获得一个有价值的人生,需要哪些核心价值观,需要具备哪些特质。比如他们主张你要做一个经营者,而不是一个消费者,要自我负责、追求卓越和至上,不断地自我反思,不断地自我成长,真诚透明,有自己的方向和追求的目标。只有做到卓越才能跳脱出大环境的束缚,否则平庸的代价更大。
当时我们会在饭前念《至上词》:高贵之人不断追求卓越,庸人在欲望中沉沦,我要成为哪一种人?庸人吗?不,我绝不允许自己的一生被这样浪费,我要严格要求自己的一言一行,成为一个至上的人。
看起来有一点像洗脑,但是在我13岁正处于迷茫的价值观塑造期,它给了我一种信念,我从老师身上看到了这样的品质,然后我也很想成为他们这个样子。可以说深深地感染了我,可能这些现在依然在影响着我的人生。
所以我当时一心想离开考试、离开家,到我心目中理想的创新教育学校去。但我父母觉得那边没有文凭,不是很靠谱,再加上学费一年12万,有经济压力,所以不让我去。
很长一段时间,我和父母的冲突,就是因为这个方向上的冲突。
我现在回忆起来,希望父亲两手一摊,说我们支持不了你,但请不要否认一个孩子的需求和愿望,你就承认自己的力不从心就好了。
如果我父亲袒露他真的支付不起学费的时候,可以帮助我在现实条件下去基于我的需求和愿心做一些什么,比如为我找到更多不同的导师,我想当时会更有支持。
陈瑜:我懂,但其实对很多家长来说,承认自己力不从心,是对自己的一种打击,爸爸妈妈有时候自己承受不了。
定慧:对,是的。
当时我父亲会跟我做理性分析,比如走学校那条路你能获得什么,在创新教育学校那边有怎样的利弊。我似乎受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就是在决策自己方向时,开始越来越多用自己的头脑去分析哪条路更好一些,而不是跟着自己的内心找到自己真的想走哪一条,在哪一条路上能得到更多的滋养,能照耀到自己。
陈瑜:你本来是倾听内心,现在会权衡利弊,你觉得是多了一个维度,还是说你想摒弃掉那些潜移默化的影响?
定慧:看适用场所,比如在选择自己方向的时候,还是要跟着自己的心走。
同样的,我觉得有必要去加强思维这一面的东西,但是它应该被我的心所驱使,就是我的心决定了我的方向,然后我再用我的智慧去思考该怎样去实现这一切。
4
陈瑜:这么多年,你怎么解决同伴交往的问题?
定慧:之前没有解决啊,我回不到学校,自己又没有伙伴,然后直到创办自由学社。
陈瑜:中学阶段的同伴关系特别重要,缺失的话,痛苦吗?
定慧:会。我很久很久以来,都想找到知己,就是两个人的灵魂能裸露地站在彼此面前。
好在现在这些需求,都能得到满足了。
陈瑜:那个时候无法得到满足,怎么办呢?
定慧:没办法。感受的话,很渴望。
陈瑜:是很深的孤独感吗?
定慧:对。虽然好像也挺习惯的,但如果有一个机会碰到这样一个人,就好像要扑上去的感觉。
所以一开始的话,会有投射。我看到一个好像符合一些标准的人,我觉得,“啊,就是TA了”,但最后交往下来,发现好像还不是。
但现在的话,就有遇到更多越来越多契合的人,用我的一句话来说,就是能够“交心对弈”,能相互切磋,到达一种境界,然后又能彼此深入地袒露。
陈瑜:那会儿没想说,我好孤独啊,回去上学算了?
定慧:不可能,我拼命地想要离开家,但是我想离开家,不是想要去学校,我想去创新教育学校,那里能给曾经的我归属感。因为我被他们的价值观和思考方式影响,所以跟学校的伙伴,其实没有什么太多共同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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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瑜:你现在回望整个在家自学的8年,从满意度的角度,你觉得可以打多少分?
定慧:比较高吧,如果说站在我现在一个做事者的角度,我能给整个过去的八九年的人生打到七八十分,因为我走出来了,有自己的目标,过去自学的经历也能成为我在新阶段的一种独特的价值,能够带给这个世界一点不同的可能性,然后我也从中汲取到营养,去滋养我自己。
但是可能在自学的过程当中,我就不会打这么高,特别是在经历一些挑战的时候,就真的不喜欢。
陈瑜:不喜欢什么?
定慧:不喜欢这样一种不上不下,自己需求没有被看见、没有被满足,包括有一些抑郁情绪的时候。
陈瑜:假设让你重来一遍,回到10岁,接下来8年要在家里学习,你现在有经验了,会做些什么改进?
定慧:如果这些经验是:我知道怎么更好地自学了,我有一套成体系的自学方法,我有一些信息源,比如说我知道成长教练能替代我的父母回应到我,然后我也知道我可以通过互联网去寻找更多的信息、寻找自己的伙伴……假如说我有这样的认知和能力,假如说我当时有现在这样的身心状态,有更好地对待自己的方式……假如说这些都具备了,那……那……那……
陈瑜:那对一个10岁的孩子是不可能的。
定慧:哈哈,其实挺难想象的。
6
陈瑜:创办自由学社,的确把你过去自学的经历变成了独特的价值。为什么强调自由?
定慧:自由学社是一个自学生的联盟,另一位发起人寇麟提出我们的口号:“学校没有围墙,学习生而自由”。
我一开始做,有两个动力:第一,我缺伙伴,可能绝大多数的自学生都会有这个情况;第二,我想要搞点事情,并把这件事情做成,原因是我当时在网上了解到一所国外的创新大学Minerva,想去申请,他们考核标准很独特,不看SAT,不看托福,而是观察你有什么achievements(成就),给奖学金,录取率只有1%。
这件事情推了我一把,让我觉得自己一定要去做一些什么事情出来。
当时正好遇见两个女生,她们也在家上学。我们一开始讨论,有人想支教,有人想做读书会,总之比较散。经过一番头脑风暴,发现可能“在家上学”这个领域目前最缺人做,在这方面我们也有一些特长,所以就搞了。
陈瑜: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定慧:2019年春天,4月份以后,当时我才刚参加完高中学业水平测试,拿了高中毕业证。
陈瑜:没想着接下来继续参加高考?
定慧:没有,我因为想去Minerva大学,所以就决定放弃高考了,然后就全心投入创办自由学社。
陈瑜:你父母支持你放弃高考?
定慧:Minerva大学既符合我对于教育创新、对于社会实践、对于实现自己人生目标的期待,也符合我父母让我上一个大学有一个文凭的期待。
在那个点上,我们达成了统一。我父亲很开心看到我有一个可以追求的目标大学。
陈瑜:从这个角度来说,你父母也已经算是开明的了。
定慧:是的。
我当时搞了一些社群活动,包括英语角分享会、写学习计划、互相督促打卡等等,尝试各种各样的形式。
我第一篇正式传播推文发出后,有一个小的爆发期,链接到了几十个自学生和上百个自学的家庭。我当时建了两个群,一个针对孩子,一个针对家长。
但是,这时候又面临两个困境:第一个困境是,我们内部团队协作出现问题,可能我作为一个信息中心,代表团体发声,获得了更多资源,有很多人就直接来找到我,而其他小伙伴帮不上忙,可能觉得自己被边缘化了。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团队内部分崩离析,再加上可能大家都是自学生,比较没有工作经验,能力也欠缺,所以当流量涌入进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搞、怎么把它做得很好。
第二个困境是面临一个选择,我们到底是做一个在家上学的平台,还是做一个自学生的社群?因为如果要做一个平台,可能会要照顾到家长的需求,但当时我没有能力去组织家长共学。后来我们决定先专注做好学生社群,这个可能是我们更加独特的部分。
从初创开始,我最大的感受是焦虑:我该怎样去将自学生链接起来?怎样给大家提供支持性的服务?怎样让团队去中心化,让大家更加自在地成长?如何进一步为社群获得更多的流量?如何去设计出一个很好的服务?……想各种各样的问题,很焦虑。
这个焦虑可以说是一直持续到现在,一直在尝试去解决这些问题。现在,我给自己的交付打50分。
陈瑜:哪一半满意,哪一半不满意?
定慧:第一,我们用一些功能性组件,搭建了一个类似于网站的平台,目前大概有600多个人订阅了。
一个自学生登录进来,他能在这儿找到一些自己需要的信息和资源,然后也有明确的路径告诉他,怎样去加入我们自由学社。
我们创造这样一个信息流通环境,比如说同学A发起了一个英语角活动,同学B发起了一个高考备战室,同学C发起了一个连麦自习群,同学D发起了一个监督学习群……这些路径都在那个网站中能找到,大家可以直接联系到发起者,然后加入进来。
伙伴们也可以发布自己的学习计划,一周后再来做复盘。我们也会组织每周的分享会,多则三四十人在线参加,少则十几个人,大部分是中学生。
第二,团队也逐渐成型,目前团队成员共有4个,核心创业有2个。
去中心化也搞得很好。我们现在大概有七八个群,每个群几十人到上百人。在我完全没有管理的情况下,有6个不同的兴趣小组自然发起,我在尝试提供一些基础建设。
第三,我在尝试着给社群成员提供一对一的支持,将我做社群或者做活动的经验传递给他们。
这也是我下一步想要打造的产品,就是说将自由学社一年半以来做社群活动的一些经验整理出来,做成一个资料包,也许可以实现经验的传承。这样子,发起活动的那些学生,就可以知道怎么去标准化地运行。
没有得到的分数是欠缺在:第一,资料包没有整理出来;第二,我们的团队没有形成内聚力。大家能不能形成一股力,一起去打一场大仗?这个是不具备的。
陈瑜:你理想中是什么局面?
定慧:我希望有好几个部分,可能自学生是最外层,公众号的关注者在里头一层。
大家进入一个自组织的社群,你可以像查看地图一样找到各种各样的兴趣小组,你也可能加入非自由学社伙伴发起的外部兴趣小组,然后形成一个兴趣小组的生态网络。
我需要设计出一个成长路径,比如一个高二学生离开了学校在家上学,这时候他获得了自由学社的支持,找到一些小伙伴在一起监督打卡。
等他高中毕业进入大学,开始去更深入地进入自由学社团队,习得一些线上社群运营和公众号运营的技巧,然后开始成为这个团队的一份子,去为这样一个平台和组织出力。最终那些真正有潜力、有想法的伙伴,能够成为社群未来的核心。
我希望设定好传承机制,这样的话,哪天等我离开了,希望他们继续走下去。
陈瑜:你现在就会想到离开?我以为至少在比较长的一段时间,你会一直做下去。
定慧:要看定位,如果说自由学社它只是一个社群活动的平台,能链接到自学生,解决大家找伙伴的问题,那我觉得它其实现已经做得很好了,然后保持这样一个状态,小而美。
中国可能也不是自学生很开放、很多的国家,提供一些比较知识性、基础性的服务,已经差不多ok了。
但是如果说要继续走下去,它肯定就要重新定义,或者说在这样一个社群生态网中再孵化出其他的项目。
比如说有的学生对一个方面感兴趣,可能在初中的时候已经找到自己的方向,但因为整个社会包括父母的压力,他只好参加高考,他缺少离开学校之后一个确定的成长路线。
比如说一个家庭,他们希望送孩子去创新教育学校,但因为种种原因,不管是经济、家庭、文凭等种种因素最终没能实现,但他们愿意为孩子创造更多的机会自我实现,找到自己的方向和价值,却没有一个创新教育学校的服务能够陪伴这样家庭中的孩子成长。
我想去创造一种确定性,让那些想要直接自我成长的伙伴,能够走上这样一条道路,通过Life Coach(生命教练)、通过社群、通过很多的社会资源,来加持到孩子去更好地走这样一条从自我成长到最终实现独立的道路。
家长可能会担心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出来,如果我找到一群靠自己能力走出来的小伙伴,包括我自己,有足够多的案例,然后把大家的经验整理起来,那可能可以让家长更放心。
我也很确定,这条路绝对不是对抗体制,我会将它定义为一种给孩子的支持、对教育不足的补充。
我觉得这有机会成为一种新的教育的可能性:在应试教育、体制外创新教育两种选择以外,更加普适的选择。
这个想法是三四个月前冒出来的,最近已经开始行动,希望过一两个月能够做出1.0版本在公众号发布。
陈瑜:其实你们在趟一些路出来。
定慧:对。如果整理链接到一系列的资源和服务,能打包成一个品牌,比如说一个“未来实验学校”,它没有固定的校址,可能大家这个月一起在北京,下个月一起去上海。当某个小伙伴他去上海游学,能直接找到当地的团队伙伴和相应资源——是这样一种开放学校的形式。
如果说有一天它能实际恰当、资源充沛,然后有足够的内容,我就希望去将这样一种理念输出。
虽然可能并没有准备好,落实的过程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挑战和艰辛,有时甚至怀疑这是否只是一个幻想,但我觉得这事是有自己的意义的。
陈瑜:这一代孩子中有不少,知识面、获取资源信息的手段和能力、思考问题的深刻程度,都是超越学校教育的。如果学校之外还有一个成长的平台或一条成长的路径,可能会给孩子们的学习创造新的可能性,当然也给不适应学校教育的孩子,提供了一种支持性的选择。
你描绘的图景很吸引人。
定慧:我想再补充一点,我在“得到”听到罗胖提到他对学校的定义:第一,你在这里能获得知识面的扩充、能力的增长;第二,获得一个社群和一系列资源;第三,获得一个信任背书,你这个文凭能得到社会的认可。
一个开放性的学校也要提供这三点。
7
陈瑜:你会给自己做一两年或三五年的规划吗?
定慧:说不来,我一直在给自己规划,但总是被现实打脸。
我从10月份到现在,已经有好几个人生规划了,但是每隔一段时间都变化了。比如这次来上海,是来上课的,但没想到能给自己找到这么多工作机会。
可能现在有很多条道路在我眼前打开,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值得我去做。因为机缘巧合,我开始做自由学社,可能因为正反馈,会让我在教育这条路上走得越来越深,但我真的不确定这会不会是我的人生目标,或者说我会把这条路走到哪一刻。
如果我真的不愁钱了,我也许会玩艺术,我也是一个很喜欢即兴艺术、即兴创作、即兴表达的人;我也有可能会去做疗愈,通过不同的方式,去支持那些抑郁症的伙伴……假如我有时间、空间、金钱上相对的自由,我觉得我是有很多可能性的,真要走哪条路,不确定。
我爸其实是一个比较闭塞的人,他根本想不到有这么多的可能性,他总觉得我在做的事情不靠谱,所以今年,我就觉得我必须要离家,要去社会上闯,那儿才有我的空间。
陈瑜:你现在的经济来源靠什么?
定慧:我在广州实习,一个月到手4000多一点。父母给我掏住宿和伙食费,我所有的钱全部用在上各种培训工作坊,亚龙团体、疗愈按摩、即兴接触、教练技术、脉轮舞动,还有其他一些在线课程……可以说我多年以来想上的,基本上都快上完了。
陈瑜:实习结束后有什么计划?
定慧:实习结束以后,可能会找两份兼职。我在社群营运、线上运营这块打下的技能基础,加上对于创新教育、社会创新领域的探索,已经收到了三份工作邀请,有两份应该争取一下就能拿到,所以发现自己没有文凭也能在社会上有一席之地,而且还可以在不同的工作中挑最有利于自己成长的,就很惊喜。
先这样赚钱维持自己的生活,其实我还是要去找自己真正的核心价值点在哪里,我不希望只仅仅停留在一个运营的角色。
陈瑜:如果实在混不下去了,可以回家?
定慧:可以。
陈瑜: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失败或者什么?
定慧:我现在如果想要挣钱的话,可以找工作;如果我想心无旁骛地突破去读书,回家也可以。
如果要申请国外的创新教育大学,我打算说:第一,把英语搞好;第二,做出一些独一无二的项目;再有,我想要到外国生活一段时间,因为这所大学第一年在美国,后来每半年换一个国家,所以我需要适应外国的环境,能熟练地使用自己的能力。
比如说我在国内,我会搞线上沙龙工作坊、会分享、写文章,如果说这些能力到一个英语世界,因为语言的障碍我都不会了,那可不行。
假如有一个标准的话,我希望我在英文世界能赚到钱,至少能覆盖一部分的生活开支,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英语能力了,再去上大学,这时价值最高。
8
定慧:你觉得自己跟一路在校求学的孩子,有什么差别吗?
定慧:是这样,如果说你是一个自我意识觉醒的人,一个在寻找自我价值的人,不管你在校内还是在校外,大家都是能说到一起去的。
相比我作为一个自学生的身份,更加认同自己是一个自我意识觉醒者,自我价值的追求者,或者说我希望我清醒地走在这个世界上,并且为这个世界创造一些改变。
陈瑜:所以区别不在于你在哪里上学、以什么方式学习。
定慧:对。如果说到自由学社,因为曾经的我跟自学生群体有更多共性的经历,所以我现在更多是以一个支持者的身份出现。
陈瑜:那些自学生在你们平台上,有切实的收获吗?
定慧:如果说能在这里聊天、求助、讨论,而且很长时间不走,那么我觉得他们的一些需求有被回应到。
比如说前段时间有一个双向情感障碍的伙伴,在群上说他的爸妈不信任精神科大夫,偷偷把他抽屉里的药给扔了。
他有这样的痛,在群上说出来,然后一群伙伴围上去跟他回应,里面也有其他双向情感障碍的伙伴。
陈瑜:你觉得这样的回应会对当事人有什么样的帮助?
定慧:至少,我不是孤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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